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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的野百合·第四章(百合飘香)

发表时间:2019-06-22 14:25 内容来源:投稿 作者:刘雅灵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母亲出生在民国的20年代,离县城约15公里靠着河边的九江镇,九江镇是一个当地商品买卖活跃的大市场。邻近、远处的人都跑来九江镇做买卖生意,我的外公也从外地来这儿成家立业的,经营海味店和米店。母亲的心上人永生,在城里‘永生隆’商行做日杂批发商,母亲随外公常到他那儿提货,一次次接触见面多了,双方产生爱慕之情。这时的永生绞尽脑汁思索,如何用一种特别的、又意想不到引人入胜的东西,去激发母亲的好奇心和注意力,这样他的爱情就有希望了。
       那年春节后,永生从乡下带来一棵小树苗送给母亲,希望种在母亲家后院走向田野的小路旁,代表他们爱情的象征。他想起母亲脸上美丽的红晕,温和的声音,心在燃烧。爱情使他变得敏锐起来,感情赋予特别的灵性,他深深吸了口气:橄榄树,我家乡的树,它代表我来了。新年打扮映衬着美貌而青春的母亲十分亮丽,一种发自内心的神秘感把她吸引出来,两人深深为感情所动。永生深情望着母亲,要送给她一样很特别的东西,这东西是有象征性的,象征两颗相爱的心互相感应,贯穿其中的力量,在他们的心中永世长存。
       他们来到田野的小路旁,找了个位置,永生和母亲说,这是他乡下常见的橄榄树,这次带来要亲手种上这棵小树,代表着他们的感情先扎根后永远长青,橄榄树是他们的感情每天在成长,不断地成长,直到开花结果。母亲望着永生的得意之作,表示从今天起,橄榄树就是她的安慰和享受。这时,飞来一只可爱的蝴蝶,在他们蹲着的橄榄树苗上空来回飞舞,树苗滴水嫩绿。母亲摸着树苗叶子,望向飞舞的小蝴蝶,纯洁得像阳光,孕育着无限的生命力。我的心是属于你的,而橄榄树根心是属于我们的。永生一句亲切话语,一道温柔的目光,点点温存令母亲眼睛充满泪花。永生看到母亲动情的媚眼,像盗贼快速偷吻母亲脸颊,母亲羞涩得满脸通红,然后幸福得心花怒放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这时候,母亲停住了,她望着我说,还记得小时候,每次带我回乡都走到后院看的哪棵树吗?那棵树就是我和永生你父亲种的。我隐约记起,每次母亲带我回乡走亲戚,都会到后院看那棵橄榄树,原来这棵橄榄树是有缘故的。我催促母亲快些说下去,要听她的故事。母亲重重叹息,眼睛深沉,我知道她在思念故乡,思念她的亲人。
       他们走向潮湿的田野,菜地,互相调皮捕捉。喁喁的情话,任性,责备,胡闹得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对恋人来说,时间是不存在的,某种神奇的幻想结合他们每一次的心跳,而每一次的心跳就是与爱情不可分割扭结在一起。父亲激动望着母亲深深相拥,欣赏她的美貌,说着他们才能听懂的绵绵细语,互相感觉到,这个世界空无一物,只有他们存在。
       静静的夜空,没有星星,月亮半圆,只有瑟瑟的寒风。这对恋人一直没有摆脱对爱情的狂热、在欢乐炽热的幻想里,美滋滋想着他们的未来所引起的陶醉。他们的爱情是真诚的,是人们看不到不相信的那种热情。此刻,他们无比幸福眷恋中,带来甜言蜜语和甜蜜无比的亲吻。父亲要母亲记住今天的日子正月初六,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日子,橄榄树见证他们纯洁的心灵。父亲注视着母亲的媚态,得意充满激昂、朝气蓬勃的男子性格,他们欣赏着上天的旨意,撒下纯洁质朴和象征爱情的欢乐。
       黑夜里,父亲故意扯着傻话,一面两只手忙着以笨拙的方式来捉弄母亲。而母亲一面低抗、一面调皮继续嬉戏,他们看起来很妙、很甜蜜、沉醉于月亮下的光影。远远听见风吹竹林飒飒响声,忽然,他们发现一只小鸟在树上吱吱声叫,奇怪夜间小鸟很小出现的。他们用眼睛去寻找,天太黑了看不见,两人竟然愚蠢又荒唐,非常无聊捉小鸟。父亲拉着母亲的手,如果有手电筒多好,小鸟看见手电筒光就看不到我们捉它了。这个夜里,他们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傻事,他们一面哈哈大笑......一面周围团团转,自得其乐。
       小河边是他们约会的地方,元宵节那天,母亲把写好怀念的书信放到河边青石板下,是他们传递信件的地方。那些当面没有勇气说的话,在情书上暴露无遗,这样不断地互诉衷情,每每看到彼此间的心声。他们沉浸在一种幸福的甜蜜里,深厚的感情洋溢在心灵相交点上。
       那天的早上,母亲起来梳洗好后,吃过早点,来到河边码头。她编织毛衣的毛线用完,要到城里买毛线。她手上拿着自己编织绣着两只小鸟图案的挂包,慢慢端详,心里想着,买毛线回来亲手编织个布钱袋给父亲,让父亲每天看见她。船到会城的码头,母亲来到‘永生隆’找到父亲,父亲带母亲到商店买毛线,城里商店的毛线特别多,各种颜色都有,母亲没有声张,挑选了几款适合父亲品味的颜色。母亲在别的柜台,看中一个红色的闹钟,父亲看到母亲喜爱,便买下送给了母亲,说闹钟一响便是他的声音在身边。
       父亲带母亲来到城里河边的沙滩,这个沙滩被太阳染得火红。父亲拉着母亲的手,望着和听着周围的动静,他们含笑没有说话,此刻,只有风声才懂他们心里想的。河里有几只轮船经过,飘来涨起的河水沾湿了双脚,他们脱去鞋子在沙滩上追逐浪漫地憧憬着将来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内心激动说起所熟悉的生活,使他们感到又惊又喜的缱绻深情得到愉快的慰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       那日,父亲带母亲到山上去,说那儿有座圣庙好灵验的,他和好朋友冲仔还有几个同乡打猎时来过。他们在上山的路上手拉着手,互相抹着汗水,紧密相连就好像是树上的枝和叶分不开的生命一样,纯洁的爱怜使他们的心变得更甜蜜美好。山上野草密密麻麻、各种小野花,父亲说母亲是山谷草丛里的一株花蕾,身上有种无法说出的纯朴。他们一边走一边采摘草丛的小野花,前面半山腰有个大型的水车在转动,水车下有条大溪流,水从山上流下,清晰透明映出石块嫩草经过的东西。旁边有几间茅屋,几个农夫坐在门前吸烟,那些农夫好奇望向他们。
       他们沿着山间石块溪流的小径往前走,前面稀疏野草里,在乱石草丛中有几朵白色的小花像喇叭筒形状,仿佛在这静静倾听着山溪水流声。母亲好奇走过去伸手摘,父亲说生长在山上的都是野花,这是野百合。母亲摘下抚摸着、嗅着,嘴上说着野百合好香,真漂亮。父亲看到母亲迷恋野百合,就说母亲是朵野百合。母亲不高兴,觉得这个野字不好,父亲却说,满山的野花,你不觉得最漂亮的就是这朵野百合吗?野百合有种醉人的香气,像天仙飘来的清香气,你就是那朵野百合,香飘的野百合,今天我们遇见应该感到骄傲。母亲含蓄笑了,周围看了看,那些红的、绿的、黄的各种色彩眼花缭乱,满山野花的确最漂亮的是这朵野百合。他们拿着手上的野百合,陶醉于爱情深深相印......
       他们终于到了山顶,母亲提议到圣庙祈福,保佑能结合良缘,一生平安。母亲将采摘的野花放上神台上供奉,两人装模作样祈祷,希望一生一世相伴到老。祈福完毕,母亲将神台的野百合拿起,说要回家用水供养。父亲取笑母亲,舍不得野百合了?因为它是香飘的野百合,所以我要让整个房间香起来,橄榄树是我们爱情的象征,红色的闹钟是你的声音,野百合是你送给我的名字。母亲得意脸上喜笑颜开。
       他们走出圣庙,这时,天上的云雾慢慢转阴,眼看就要下雨。他们慌忙下山,由于心急,母亲不小心被树根绊倒,脚筋痛得走不动,慌乱中,父亲背着母亲下山。由于山路崎岖,鞋子脱节磨损脚出血,完全没了知觉,他忍着痛不吭一声。不时安慰母亲不要怕,父亲的体贴深深感动母亲,他们沉醉在眼色和表情交谈中。这是他们的秘密快乐,像小孩子那样分享快乐心情。强烈的感情使他们两个心更贴近,感受到一种莫明的心醉,并渴望成为什么都能看到、嗅到、听到、感觉到、别人所不能体味到的东西。还有什么语言能描述他们在心灵上、温情中带来的一切。父亲有母亲的爱感到幸福快乐,他轻唱着,野百合啊......纯美的爱情.......我们顺从你。
       我打断母亲的话,问母亲真的在山谷溪流看到野百合了?我读中学时在农场分校也见过山谷生长的野百合。母亲说当时手上摘的野花满满一束,不知道各叫什么花名,但百合花是很容易认出来的,因为是喇叭筒形状。其实百合花就是喇叭花,当年在人们眼中是低贱的花。就因为这样,我不喜欢你父亲叫我野百合,他却说百合花代表纯洁,我们的爱情也像百合花那样纯洁,山中生长的百合花就是野百合,野百合有它独当的一面,自然也有它的意义。自从你父亲这么说,我就喜欢上百合花,你有没有发现,每次在街上买回来的花都有百合花。几十年了,我们再没到山上去,不知现在山里还有没有野百合?我安慰母亲,既然是山上的野花,当然有了,它的飘香是不会消失的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是的,母亲每次从市场买回来的花,自然小不了百合花。原来母亲的爱情与野百合有段感人情节,在那个年代,他们勇敢追求自己的真爱,算是了不起了。我默默看着母亲,想不到野百合早已和母亲结缘。几十年了,野百合一直在我们身上缠绕,直到我也遇上野百合。自古以来有很多传说,而我和母亲两代人都遇上野百合,母亲是香飘的野百合!
       一天,是集市日,父亲带着省城买的礼品来探望母亲,约了冲仔和几个朋友在茶楼吃饭。母亲叫父亲在茶楼等,自己整理好店铺的货物就来。父亲和几个朋友在镇上找到一间茶楼坐下喝茶,一会,冲仔和母亲来了,冲仔他们只顾喝茶聊天。母亲和父亲说着悄悄话,互相借助目光默契交谈,通过眼神肢体语言来表达各自的诚意,他俩听到冲仔胡言乱语不皱一下眉头,谈笑风生中无一丝笑意,原来他们通过无声的语言定下饭后的约会,两颗心电流般交融,那种心照不宣感应和默契。
这时,相隔了几张台子的另一张台上,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吃饭。其中有一个男子眼睛不时瞟向父亲这张台子,台子只有母亲一人是女的。望着父亲他们开心有说有笑,举杯痛饮的情景,很在意的目光有种渴求。这时,母亲不经意回头看刚送上来的小菜。这刻,那双眼睛发出惊诧的亮光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母亲的娇艳,姿态语言令人触目,一切源于上天给予她的天生丽质神韵。
       他的目光从没离开过这张台子,注视着母亲和父亲甜蜜笑容和谈话的一言一行。父亲种种风度的表现,使他不能平静心下来,脸容变得严厉而沉思,凭着他们欢愉的笑声,凭着他们眼神的交流,凭着他们接近与亲昵,尤其母亲含苞的脸容,为妒忌敏感的影响所折磨,凭着这些他喜欢上母亲,而且毫无疑问去征服的欲望。
       那个男子叫阿健,是邻近村的财主儿子,看中母亲后就四处打听,在镇上寻找母亲是哪个村住哪儿。很快知道母亲的父母在镇上开店铺做生意,他有意无意来店铺买东西,找机会和母亲碰面。一日,母亲去买针织棒打算织件毛衣给父亲,被阿健看到追上前,要母亲和他到茶楼喝茶。母亲不认识阿健拒绝了,之后三翻四次找借口见母亲,母亲回避。
       阿健把自己看中母亲的事和父亲说了,表示要娶母亲过门。原因自己的二房妻子只生下女儿,还没生下儿子,要娶母亲作三房盼望生个儿子。做父亲的赞成儿子想法,于是,他们父子两人商议如何迎娶母亲。最后决定请媒人上门找外公外婆提亲。那日,媒人找到外公和外婆,说邻村的财主家看中阿娇,愿意娶过门,要多少礼金都可以,表示财大气粗。看外婆是否同意,同意了就择吉日。
       外公没答应他们,对方虽是有财有势,生活好过,但是做三房太委屈了,阿娇生得又好,不愁没人家的。母亲气在心头,娶我做三房,简直就是荒唐。阿健见提亲被拒绝,很不服气,派人暗中调查母亲。知道母亲和父亲交往,他找到母亲劝不要和父亲来往,表示他家中如何有势力等,愿意娶母亲过门。母亲心里装的是父亲,根本不理会阿健。之后,阿健经常纠缠母亲,遭母亲拒绝。连续被拒的阿健,妒忌、怨恨,软的不行硬的来威胁。他开始在店里做手脚,搞事,惹得生意不好做,还暗中叫手下跟踪母亲,破坏他们见面接触。恐吓外婆,要外婆出面阻止母亲和父亲来往,若不然,就别在这里做生意。这件事外婆知道了感到情况不妙,母亲整天提心吊胆,固执逃避,相反越是逃避,阿健对母亲的占有欲越大。一方面又叫手下施加压力,另一方面对母亲纠缠不清。他妒忌母亲和父亲的相爱,两人的钟情使阿健愤怒而看不顺眼。
       那夜,母亲和父亲坐在小河边,周围一片黑暗和安静。他们在叹息,对微妙的晚景无心欣赏,只听到内心的声音,脉脉含情沉浸在愁苦里。父亲悲泣的声音:我的心是真的,难道我们相爱都不允许吗?难道命运真要分离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?我不想亲眼目睹你投向他人怀抱,我不想有这痛苦的结果。我们的心已并蒂长在一棵树上,那是我们的橄榄树,不久的将来就开花。父亲像个孩子在哭泣,极度伤心的眼泪涌出来,这突然其来的痛苦降临到他们身上,只感到束手无策。
       夜色暗淡,星光影射他们恍惚的影子,一片寂静,仿如不忍心目睹这对小情人的悲情,一种模糊的忧郁和不安。这时,父亲从口袋拿出一个小鱼儿玉佩递给母亲:这是我送给你的,代表我的心,代表我慷慨无私的爱情,我们要像小鱼儿那样自由,永远在一起,不能分开。一句永远在一起不分开,母亲要父亲明天一早回乡找人提亲。忽然,母亲灵机一动,何不跟父亲一起回乡,对。跟父亲一起回乡去。拿定注意后,父亲高兴极了,看着苗条秀丽的母亲依在身边,心里说不出的激动,知道母亲属于自己,觉得她就是王国。
       终于到了乡下,父亲的父母兄弟,我的爷爷和奶奶大伯小叔们,看着父亲身边的姑娘,乐得笑呵呵......忽然听到有个声音:生哥带回一个漂亮的姑娘。这时,奶奶夸赞母亲是个好姑娘,阿生有福气了。父亲说这次回来是商量婚事的,越快越好。爷爷和奶奶不明白为何急着结婚?父亲不得不说有人向母亲提亲,要赶在他们之前。母亲也表示很想和父亲结婚,帮他们定日子。晚饭后,一家人商量父亲的婚事,大家都觉得母亲是个好姑娘,同意这婚事。
       第二天一早,奶奶和母亲说:同意你们的婚事,这戒指是我的,就当是见面礼吧。母亲拿着奶奶送的戒指,知道自己算是订婚了。奶奶说摘好日子会找人向外公外婆提亲的,替母亲带上戒指,母亲低头含羞不语,嘴唇闪着柔和,带着极度的喜悦相应笑着。父亲充满青春活力的神气,他们像神话中的年轻爱侣,互相凝视的目光,用不着语言表达,纯朴善良赢得了家人的喜爱,乡亲称赞父亲找到好姑娘。几天过去了,父亲带着母亲辞别乡亲回家。
       外婆责备:阿娇回来了,胆子不小离家几天,一个女儿家跑到别人家不知害羞。外公说阿健找上门来了,知道母亲去父亲那儿,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。叫父亲家人不要等摘日子提亲,马上回去找家人来提亲,赶在阿健前,提亲之日便是成亲之日。父亲感到情况不妙,马上回乡和祖父祖母商议迎娶母亲过门,并准备好礼金,打算前往九江镇提亲。
       就在父亲回乡准备时,那日,阿健叫人开着船停在河边,自己带着几个手下来到母亲家门前。外公、外婆见此情形,慌忙叫母亲别出来,看阿健他们到底想怎样。母亲躲在房间不敢声张,阿健手下带着枪冲入屋子,威胁外公交母亲出来。外公说谎母亲不在,他们推开外公、外婆,把屋子里里外外搜遍,从后院找到母亲强拉出来。阿健要母亲跟他去一个地方,母亲说父母没有答应他们的婚事,坚决不去。阿健见母亲不从,就命令手下强拉母亲出门。外公上前,可是枪子已对着他,母亲被迫拉出门。
       母亲极力反抗,镇上的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,跟着看热闹。冲仔也到了码头,眼白白看到母亲被那些人押上船。第二天一早,冲仔坐船到城里,找到父亲的商行,父亲不在只有小叔看店。小叔说父亲回乡准备礼金迎娶母亲,今晚才到城里。冲仔说母亲被抢亲到省城去了,叫父亲不要冲动,有事慢慢商量好。当父亲提着礼金回到城里,听到母亲被强迫成亲之事,整个人失去理智,要马上到九江镇找阿健,愤怒找来兄弟人马商议。其中一个哥们劝说不要斗了,猛虎不及地头蛇,再说他们已到省城,省城哪么大怎么找?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?既然是事实,算了吧,再纠缠下去,两败惧伤又如何?母亲被迫属于他们的人,万一有什么不测,母亲更难过,这是天意,力劝父亲接受此劫难。
       万般无奈的父亲悔恨交加,心撕裂的痛,流尽绝望的眼泪,一切的一切被淹没了。他想到自己不幸,疯狂跑向河边,望着河水,想着和母亲一起踩踏的沙滩。像个孩子般哭泣,埋怨自已没用,没能力娶母亲回来,没颜面活在这世上。陷入苦痛又无何奈何的悔恨中。生命经历这个波折,父亲性情上感染无法去掉的忧郁。突然,他跳入河里狂怒咆哮,他的狂怒被河水无情摧残,他疯子般在河水中猛游,将愤怒、怨气在河水中激发,面色苍白得像白纱布。他不再愤怒恸哭,眼里嘴巴饱含对苍天的斥责、抱怨......
       忽然,天空飘来纷纷细雨,慢慢越下越大,河中心的父亲拼命往回游,但力不从心,眼看就要往下沉。这时,正在捕鱼的渔夫撑着小船过来。对父亲呼喊:小伙子,拿着我的船桅杆,游到我这边来,快点,老远就看见你。父亲被渔夫拉上船,无力躺在船上不断喘气。安静休息后向渔夫说起自己的遭遇。渔夫望着伤心的父亲劝慰,世上很多东西都不能如愿,况且缘分的事儿,天自有安排,万万不能寻短见,现在还年轻要为将来想想。父亲在哭泣中清醒,望着天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       再说母亲被押上船后,声撕力竭反抗阿健强迫成亲的恶劣行为,情愿去死也不从。那些手下见母亲疯了般的嚎哭大叫,慌了。阿健担心母亲会跳河寻死,叫手下将母亲捆绑起来,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痛苦而仇恨的目光。他怒骂母亲迟早都是他的人,这样反抗又何苦,倒不如顺从听话,不会亏待母亲。母亲微笑夹杂着轻蔑,死也不从,强得到人也得不了心,她苍白的脸上疲倦不堪,被捆绑的双手麻木疼痛发出呻吟。
       阿健还想扭转局面,伸出手去摸母亲的脸面,母亲愤怒把脸转向另一边,阿健见软的不行,也没
       有耐性纠缠。一改常态、脸目可憎、粗暴无礼恐吓:再不服从对永生也不客气,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。母亲望着这副可憎的面惧,突然朴向阿健,他没想到母亲如此猛烈举动,一下子站不稳,没有扶着倒地的母亲。母亲咬着嘴唇愤怒看着阿健久久不语,阿健心痛又无可奈何,他上前试着扶母亲起来。突然听到大叫:走开!人渣!禽兽!别再伪装。死了这条心!
       阿健气得把台子上的茶壶用力一仍,跌落船上粉碎,落在母亲的脚边。他狂怒狂叫:以我的家底,财力,在别人眼里多羡慕,你这么固执真不识好歹。经过一番劳顿,阿健知道难以驯服母亲,而母亲也不想今日的让步而成为他日后的任何权利。她突然冲向阿健大声吆喝:就让我这个不幸的人听天由命吧!声音撕肝裂胆。他被母亲的眼泪、灼灼发亮的目光征服,曾使一度动摇。嫉妒折磨着阿健的心,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,因为内心有个更响亮的声音谴责他。母亲心如死灰,而阿健岂能放过,他发出兽性般:好一个野性难驯的臭丫头,看我怎么收拾你!当晚,强行洞房,母亲屈辱无法抵偿,强忍泪水。
       望着急流的河水,想起自己的处境,母亲不禁伤心起来。老天,我失去的自由,难道是你给我的哪种生活和安排吗。 眼内充满怨恨,但是,自己只局限于这个船上,每个动作,每一步都被紧盯着,寸步难行。她开始抽烟,脑子冒出各种杂乱不堪的想法,表现出不再是忧伤而是激怒,她咒骂阿健的自私与狠心。阿健因多次劝告起不到作用感到疲劳,嫉妒这头野兽又在他的脑海咆哮,他妒忌母亲对父亲忠贞的爱。看到母亲迷人而可恨的脸颊,心理的折磨没停止过,陷入一种烦躁和不安。
       失去自由的母亲,整天在船上闷闷不乐,感到如地狱般的惶惑不安,极度痛苦。母亲开始借抽烟排泄忧郁,她想起和父亲甜蜜的日子,田野的嬉嬉哈哈,小河边的海誓山盟,嬉戏对影成双的情景。还有那棵象征他们爱情的橄榄树、野百合、红色闹钟是她整个世界、全部的经历。母亲眼里闪着泪花,望着天空,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。幸福、快乐、希望,随着昨天、今天的消逝成为过去。她伤心叹息,悲痛地想念父亲,在愤怒和屈辱中熬煎着,失去人身自由的母亲枯燥在船上生活了两个月。
       母亲怀孕了,这时的阿健得逞喜在心头,母亲腹中的胎儿就是最好的筹码。而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焦虑不安、内心矛盾、反复思量爱这个孩子呢还是恨这个孩子?痛苦中饱含另一种很特别的痛苦。此刻,母亲指责咒骂阿健的自私和狠心。明白自己只有两条路可选择,要么将自己变成一个疯子摧残自身,要么迎接孩子降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
       母亲产下一对子女,搬到县城居住,在公园内的火柴厂工作,阿健在郊外的一间工厂当会计。解放了的新中国,母亲成了资本家子女成分,为摆脱资本家成分划清界线,母亲决定与阿健离婚,她和子女才能留在城里。这天晚上,她和几个女工深夜12点交接班后,走出车间和工友们道别。星星点点,月儿弯弯,照在她回家的路上,她牵挂孩子急速走着。回到阁楼,在床前看到孩子们睡熟了,习惯再看看梳妆台红色的闹钟,微微一笑,打了个呵欠,和衣躺下。
       第二天起来,母亲走出大屋门口,月姐,羁仔的奶奶刚好倒垃圾。母亲走入她的屋子还没坐下,月姐就问母亲是不是要离婚?母亲叹气,现在城里各个工厂单位成分不好的地主、富农全部要清回农村,他们的成分是资本家子女,只要离婚,划清资本家界线才能留在城里,离婚是办法中的办法。月姐担心母亲离婚后,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艰难。母亲认为比清回农村要好,再说孩子的父亲乡下还有二房妻女,她们是无法生活一起的。母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两个孩子回乡,离婚就离婚,再怎么辛苦也要把孩子留在城里。母亲走出屋子,月姐望着母亲背影叹气:阿娇真是命苦,这年头怎么过,但愿她能顶得住。
       深夜12点,母亲下班,走到东门街口,发现前面凤凰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她看清是阿健,上前问他怎么会在这?阿健怕被人看见,只好深夜在街口等母亲下班。他一再问母亲,是不是真的要离婚?母亲沉重,不离婚怎么办?全家都要清回农村,他乡下家里还有二房妻女,能住一起吗?儿子还在读书,在乡下,这可怕的资本家成分能让他读好书吗?那些贫农的孩子不欺负他才怪。叫阿健不要再来,要是被人看到,又说他们的关系搞不清。
       阿健没办法,他所在的工厂工作已停职,被正式清回乡下,现在母亲就等这张离婚证书,才能让自己与子女留在城里。阿健担心母亲生活压力的重担,十分惶然不安。母亲无可奈何说,明天到城南公社去办离婚手续。他感叹只能这样,心痛望着母亲,舍不得唯一的儿子离开自己,但社会的形势他无能为力。叮嘱母亲保重身体,照顾好孩子,方便时会来看望他们,然后慢慢离去。母亲沉重,转身走向小巷子,木鞋在青石板踩得嗒嗒响......
       那日早上,母亲在公社的大门口,等着阿健,好久他才匆匆忙赶到。他们走入公社办公室,几个工作人在办公桌聊着闲话,看到母亲问有什么事?母亲说是来办离婚手续的。其中一位同志问什么事离婚?母亲说感情不和,常常因孩子们吵闹。那位同志却摆手说:回去吧,吵吵闹闹是家常便饭,回去好好商量调教。阿健在旁边搭讪:我是资本家子女成分,她要与资本家划清界线。那位同志一愣,连声说这个又不同了,一定要划清界线,思想觉悟清醒就是好事,我马上替你们办理。
       同志从抽屉拿出纸和笔写离婚证明书,盖上印章,然后递给母亲他们。其它的同志在旁边纷纷说,最近办离婚手续的人不少,都是划清家庭成分的多。母亲他们办完手续走出公社,阿健说回乡后到时再来看望他们的子女。母亲劝不要来了,现在风头正劲,说不清关系会影响到她和孩子,现时不想丢掉工作,没有工作孩子们没饭吃了。
       那天,母亲一早回到工厂办公室,办公室坐着几个人,母亲走到一个约50多岁的莫书记旁边,将离婚证明书递给他,莫书记接过看了看证明书,眼神不怀好意盯着母亲。口口声声说手续办了就好,划清界线有很大好处,对上级有个交代,最起码不用清回农村,继续留在火柴厂工作。还提到工人说母亲的工作态度表现不错,要母亲好好努力为工厂工作。母亲谢过莫书记,离开办公室往车间走去。莫书记盯着母亲走出门口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       母亲回到车间坐在工作台上,旁边女工问母亲离婚了,还年轻打算再找一个吗?母亲愣住了,想不到消息传得真快,什么事都瞒不过。现在这个环境谁会跟一个资本家成分的人来往,还是安分守己、好好工作。下班,工厂召开大会,莫书记讲述会议精神。国家实行的反贪污、反浪费、反行贿、反偷税漏税等经济运动,顺利完成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第一个五年计划,开始进入全面社会主义的新时期….. 散会,工人陆续离开工厂,母亲和女工们边说边走出工厂大门。
       深夜12点交接班后,母亲和其它工友们道别回家,走到东门街河边的凤凰树。发现前面有个黑影,敏感避开一边。忽然,那个黑影悄悄走到母亲面前,这时的母亲才看清是莫书记,慌忙避开走到一边。莫书记连忙追上前,贼眉鼠眼说,在一个朋友家回来刚好碰见,然后嬉皮笑脸对着母亲动手动脚。母亲急忙双手挣脱离开,莫书记双手用力搂着母亲肩膀,口中说道一个人回家不怕黑吗?我送你吧。将母亲推到一旁强行施暴,母亲极力反抗,发出嘶叫声......莫书记慌乱中用手捂着母亲嘴巴威胁,再叫就将你清除出工厂,你和孩子们没饭吃,没钱读书看你怎么生活。一边用手撩起母亲衣服,母亲狠狠咬了莫书记的手,莫书记痛得放开双手,又气又怒骂着:为什么不肯跟我,一个女人没男人不寂寞吗?我有什么不好,我是领导,可以让你的孩子吃得好,不让人欺负、瞧不起。母亲瞪眼:我就是讨厌你,你整天眼睁睁望着女工,背后不知多少人说你是个淫棍。你随了用权力压住还有什么,如果我不是资本家成分,你会这样对我吗?你就是欺负我是资本家子女。莫书记盯着母亲:要不是看在这张脸,我会对你这样吗?想不到外表漂亮温柔,心却是冷血的臭婊子。
       黑暗里有两个行人从远处走来。莫书记厉害低声:你这个贱人!算你够狠!走着瞧!然后狼狈不堪走了。母亲双手捂着心胸喘气,惊恐得发慌,怎么办?要是真的辞退我工作,孩子们怎么生活,儿子还要读书,女儿还小。不,这个人渣是不会辞退我的,要辞退的早就辞退了,这些年一直想占有我,讨厌这个淫棍。母亲紧张用手理理头发、整理好衣服快步往家中走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
       母亲估计得没错,那个莫书记没有辞退她,一直对母亲唾涎三尺。这些年多次趁阿健不在找时机调戏母亲,母亲非常讨厌他的纠缠。时间不觉一年过去,这天,母亲回到工厂上班,车间多人围着一台机器议论纷纷。母亲走近,原来机械坏了。车间主任说单位已经报上级,请别的工厂师傅来维修,这个师傅非常了不起,其它工厂好多机器坏了,都是请他来修理的。母亲回到工作台忙起火柴盒包装活,刚好莫书记从旁边经过,不怀好意盯母亲一眼,嘴唇抿着走出车间。母亲仍担心莫书记会不会用什么招数来折磨她,因为每次拒绝,莫书记会调动母亲做其它粗重活儿,清理厕所、担担抬抬。
       一会,请来的师傅到了车间,他忙着修理机件。傍晚,饭堂开饭,母亲拿着饭盒到饭堂排队打饭,茶水间那个师傅正用开水洗着碗筷。母亲不经意侧脸一看,顿时呆了,是她最熟悉的身影,心阵阵激动。师傅洗完碗筷无意中抬头一看,脱口而出:阿娇。怔怔望着母亲,母亲双眼发红,口中叫了声:生哥,原来工厂请的师傅是你,你不是回乡下了吗?什么时候在工厂当上师傅了?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,你们工厂的机械已修理好,我吃饭了就回工厂,晚上下班我在公园池塘等你。母亲点头,望着师傅离去,师傅回头望着母亲,双眼激动发红。这个师傅,就是我的父亲。
       公园内那个大舞台下,一排排长长的青石板,旁边池塘开满红色小花。深夜12点下班,母亲来到公园的池塘边,父亲已坐在青石板等着。看到母亲马上起来上前深深拥抱,母亲热泪盈眶,惊喜难得一见不容易。说不完的分离苦楚、道不完的情,没有人理解他们,在这里找到他们曾经历一切后,所寻觅到的那种纯洁、宁静。
       他们坐在青石板,母亲说:当年被强行抢亲后,船到了省城,阿健担心他来九江镇,决定在船上生活暂时不回乡。两个月后怀孕了,他得意忘形,手上的王牌就是我肚里的孩子。他要我回乡做三小奶,我坚决不从,乡下他还有二房妻女,不可能回去和她们生活的。最后缠不过我的吵嚷,只好安排在城里居住,他在城郊外找了间工厂工作。解放了的新中国,我们的成分是资本家子女,全家要清回农村,为了留在城里,划清资本家成分界线,所以我们离婚了,我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辛苦点,但比回乡好多。
       母亲问起父亲当年的事,父亲说:自从和你商量好成亲的事,回到老家找来亲人准备好成亲送日子的贺礼。回到城里商行就听到六弟说,你被押上船强行抢亲,是好友冲仔转告的。当时我很怒火,要找江湖兄弟帮忙。亲人们劝说,事情已经发生了,就应顺天意吧。我无法面对失去你那种压抑,怒火中跑到我们到过的河滩哭喊,诅咒上天的不公。
       后来,父亲坐船到九江镇找到外婆和外公,他们说当时情况是迫不得已,对方持枪,现在已经成事实,劝父亲算了。父亲不服气找来冲仔和几个朋友商议,冲仔提议到阿健家去,只要母亲同意,那怕已经是阿健的人也要接回来。那日,父亲和冲仔几个朋友找到阿健的家,对阿健的父亲说,我们早已定亲,你们还要强行抢亲,希望将母亲交还。阿健的父亲说他们已经在省城生活,决定不回乡了,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。并恐吓父亲到此为止,不要再搞事,以他的财力物力,根本不是对手。父亲听到母亲不回乡,心痛得无可奈何,省城哪么大如何找?冲仔和朋友无奈也劝父亲面对事实,就这样父亲在痛苦中煎熬......
       从此,父亲将精力用在商行,父亲的大哥是个好吃懒做的人,喜欢赌。债主追上门,为偿还庞大的赌债,父亲在愤恨中结束商行回乡。父亲没有钱买地,只好做些小生意,每天担着东西到处奔赴走各个镇做买卖。因为没有地,父亲成分划分为下中农,和贫农只差点儿。后来祖母托媒人在邻村找了门亲事和父亲成亲。有了儿子后,父亲经亲戚介绍到城里一间工厂工作,表现良好,深得领导赞赏。单位又送父亲到省城学习,掌握多方面的技术性能,有好的信誉,好多工厂通过上级请父亲去维修,受到工人喜欢和尊重,一干就是多年,评上先进生产工作者。
       父亲表示母亲已离婚,两人在城里,希望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。现在脑海没有别的,知道自己的设想是不能改。母亲担心自己是资本家成分,会影响他在工厂响当当的大师傅。父亲不介意,经过一次挫折后,难得相遇,认定是老天的安排,就一定要母亲回到他身边。母亲提到父亲乡下有妻儿,这样不好。父亲要母亲耐心等等,他会处理好的事,现在每分钟对父亲来说,都标志着新的开始,他的幸福必须有母亲的支持和同意。母亲左右为难,父亲看出母亲的担心,安慰她不必害怕,他会撑起家庭的重担,会好好对她两个孩子。以后还要有自己的孩子,孩子是老天赐予的礼物,是我们爱情灵魂的结合,将来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。    
       父亲真诚向母亲请求,不要毁掉他的梦想,希望一起生活相伴到老,并说他的命运就在母亲的回答。母亲光彩照人充满女人成熟的魅力,再次出现在父亲面前,脸上泛着淡淡红晕,双眉因为思索含有深意。她抬起头双唇妩媚,露出一丝微笑,深情望着父亲,身上一切迷人的都是无声语言力量。父亲期待着的眼神,母亲终于说出:我们是可以创造奇迹的!父亲得到母亲的答复兴奋跳起,幸福的来临就是最快乐时刻。此时,母亲觉得受到的呵护便是无尚的幸福,笑自己还有着少女对爱情的遐想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从此,母亲脸上多了喜悦,平时因成分不好抬不起头。现在有了爱情,每天笑脸上班,不管做什么工作,都轻松愉快。莫书记觉得奇怪,这个阿娇突然神气十足,发生什么事了,不会是看中什么人吧。我缠了几年还没得到,她......有日,母亲被叫到办公室,莫书记问发生什么事?有人揭发她工作不安分守己。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说了句:你是不是又安排我去抬重的货物,没关系,我当练力。莫书记望着有心无心的母亲,气愤说:这个月全月开零时班。母亲冷言冷语还他一句:知道你会这样,无所谓。说完走出办公室,莫书记不服气的脸容狠狠盯着......
       之后,莫书记开始暗中跟踪母亲行踪,发现上次请来的师傅有时出现在工厂门外边。他猜想这个人和母亲是什么关系?为了想知道的结果。他晚上11点半在工厂门外的周围盯着,看到父亲送母亲上班,连续一星期都是他接送,有次还看到他们亲热......嫉妒使他变得心烦气躁,你这个阿娇,我看上你多年,你居然看上一个工人也不情愿跟我,我怎能输给这么一个工人。好,看你们能高兴多久。于是,他找人调查,知道父亲在新汽厂,乡下还有妻儿。
       某日,父亲被叫到工厂办公室,厂书记质问父亲是不是跟一个资本家成分的人密切来往,再继续下去会影响到他前途。父亲否认只是同乡,听到的是谣言。书记劝父亲断绝和这种人的来往,别在工厂引起非议,否则会失去在工厂被重用的地位。父亲沉重走出办公室,到底谁告发他和母亲的事?要恢复和母亲的关系恐怕会遇到重重困难,此刻,他想着该怎么做?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
       永生:我的父亲,长得眉清目秀,性情随和,有着豪爽、俊朗脸庞,蕴藏着激情,深深爱恋着母亲。他所遭遇到的仿佛同这个社会敌对的痛苦处境。面对无端的挑衅、工厂的压力、家庭的纠纷......为了爱,敢于面对生活,不顾势力的侵袭,至死不渝爱着母亲。牺牲个人名誉的一切损失中感受到他那种个性魅力。
       那日,月姐在广州工作的丈夫才哥回来了,父亲和才哥说起自己的心事。母亲已离婚,不忍心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艰难,希望和母亲一起,表示很爱母亲。但受到外界的阻力,继续下去会失去在工厂获得的光荣榜称号及其它优先待遇。如果为了这光荣称号再次失去母亲,实是不想。才哥认为这是人生中最难选择的事,选择最喜爱的人还是选择失去光明前景?面对选择,父亲决定不顾人们的闲言碎语和其它种种压力,决定和母亲在一起,那些什么光荣称号不考虑。叫才哥不要告诉母亲这件事,他&知道母亲性子,不想她顾虑。因为他们的相遇,母亲像获得新生一样,不能精神上再受打击。才哥佩服父亲对母亲的感情,情愿放弃前途也不放弃母亲。
       父亲常接母亲上下班,完全不顾外界阻力,小心和母亲保持来往。母亲看出问题,担心影响父亲的人际关系。父亲表示不怕,已经死过一回,现在不能再次失去母亲,说打算向家里提出离婚,与家人想法子协商。母亲不主张父亲这样做,这不说明自己破坏别人家庭幸福吗。父亲坚决的态度,令母亲无所适从。从此他们秘密来往,母亲等着父亲办离婚手续。由于母亲身边有人出现,莫书记不方便接近母亲,后来他打听父亲上班的时间,在父亲不能接送母亲上班时,路上假装碰到母亲。
       一个晚上,母亲12点下班。莫书记怀着不服的心理,等到母亲还没走出公园时,上前拦截,一手将母亲拉到池塘边无人的地方威胁,喜欢她多年,为什么跟一个工人也不跟当领导的他。那个工人有什么好,随了这小小的技术什么也没有,他有的是权力。母亲严厉斥责,讨厌他人品作风败坏,仗势欺人,见到女人就想占有,有权力就了不起了。两人争吵起来,莫书记忍不住兽性,用力推母亲到舞台下的地道口,企图强奸。忽然有个声音响,莫书记听出声音是老婆的妹妹,他马上走出来,母亲连忙解释没有这回事,是莫书记想占便宜,趁机走了。
       莫书记看到是妹夫两公婆,便说碰巧女工没做什么事。妹夫知道莫书记的本性,说什么也没看到,叫老婆不要告诉姐姐,她姐姐是个泼妇骂街不好惹。妹妹看着当书记的姐夫不好说话,只说了声,深夜了,还不快回家,要是姐姐知道你搞些乱七八糟的事,回去不打你一顿才怪。莫书记灰溜溜走了。他心里还不服气,为什么这么倒霉,到手的肉都跑掉。阿娇,你这个骚货,跟个工人都不跟我,我一定要得到你。他开始讨好勾结新汽厂的书记,故意给父亲工作上种种压力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一天下班,父亲的工厂召开会议,即将散会的时候,工厂书记批评了父亲。最近工作态度不好,行为不检点,受不了色相的诱惑,和资本家成分的人走得近,大大影响了先进工作者身份的形象,带来不好的工作风气。从现在开始,他不再是工厂的光荣人物,先进工作者的称号取消......散会。工人们议论纷纷,为父亲感到可惜,跟资本家成分的人走在一起,也不要工厂的光荣榜。地地道道一个好色之徒,这祸根终于死在女人手上。父亲没说话,默默走出工厂大门。想着反正都这样,找到借口离婚,要和母亲一起生活。
       母亲听闻了父亲在工厂的事,感到自己给父亲带来的不堪设想,既紧张又担心,这样下去会影响到父亲以后的前程。暗暗责怪该死的成分,累人累已,是继续和父亲在一起,还是放弃?她脑海交战。那天晚上,母亲和父亲说:不如我们算了,你是人人都羡慕的先进生产工作者,很多人想都想不到,你应该适应这个社会大张期鼓地干翻事业。你继续和我一起,失去大好前途不值。父亲鼓励母亲不要放弃,一定要生活在一起,他已向家里提出离婚。母亲认为父亲这样做等于和自己过不去,这是与工厂对抗,不要做傻事。船到桥头自然直,总有办法的。父亲苦苦哀求母亲不要放弃,他们在一起不容易,只要两人的心是一致就什么也不怕。母亲担心父亲在单位是个红人,他妻子又怎会轻易离婚。父亲说见步走步吧,看环境变化定向。母亲知道劝说父亲没用,只好暂时放下。两人知道面临的重重困难,并下定决心坚持不渝。
       从此他们的来往,小巷子和大屋的人引起非议。很快传到阿健那里,他从亲戚口中得知此人是父亲,心不服气。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,趁我不在,就想在一起,不行,我要阻止他们。他来工厂找到母亲,责问母亲和谁来往?虽然是离婚了,仍当母亲是他的人,担心唯一的儿子受欺负。母亲没理会,只是说他不应该来,单位知道怕脱离不了资本家的关系。他说自己唯一的儿子,不能丢下不顾,要是那人欺负他的儿子怎么办。
连日来,阿健在工厂四周观察,要找父亲,不许他们来往。一天晚上,父亲和母亲在公园被阿健发现,他恨得咬牙切齿。冲上前拉住父亲就是一拳头,父亲猛回头看到是阿健,先是愤怒,然后两人嘶打起来。父亲边打边骂,你抢走我老婆,我还没打你,你却先打我。母亲在旁边猛叫不要打了,好久两人才停下。阿健指责父亲,不准和母亲在一起,叫父亲不要忘记自己是有老婆的人。父亲表示你们可以离婚,我同样也会离婚,说白要娶母亲,有权利追回属于自己的幸福。阿健指责母亲,要是和父亲结婚就把儿子还他,他带子女回乡下。母亲那会让步,只好叫他先回去,有什么事情以后再算。
       父亲回乡下和爷爷奶奶商量离婚的事,爷爷奶奶不明,五个儿子当中,父亲是最得力、最明白事理的一个,为什么突然提出离婚?父亲说在城里见到了母亲,母亲因摆脱资本家成分已离婚,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艰难,常被人欺负,表示要娶母亲。爷爷奶奶左右为难,因为他们五个儿子,只有父亲妻子四嫂生了唯一的一个儿子,不好开口。四嫂很爱父亲,听到要离婚哭喊说怎么也不肯。家人每个都知道父亲和母亲的事,为当年父亲没能娶到母亲感到可惜。这时的父亲面对哭闹的妻子,劝也劝不来,预料离婚这大事急不得。
       父亲的大哥,我的大伯知道父亲和母亲的事。他愧疚叹气,当年父亲为商行奔波,自己却一事无成,把爷爷辛辛苦苦做的家业败光,这辈子是他最遗憾的事。心一直内疚想为父亲做点事,他问父亲真的要母亲回来吗?父亲表示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母亲受苦了,他无法让母亲去承受别人的欺负和歧视,一定要摆脱资本家成分。大伯答应将这事交给他去说服四嫂,必要时要父亲委屈一点。父亲高兴大伯能帮忙说服妻子,只要母亲回到身边,什么委屈都愿意承受。他顿时精神焕发,觉得有家里人支持是他最大的信心。
       大伯向爷爷奶奶说,母亲因为家庭成分和前夫离婚留在城里。父亲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、受委屈、被人欺负。要和母亲结婚才摆脱那个不好的成分。希望爷爷奶奶兄弟们帮忙说服四嫂假离婚,让父亲和母亲结婚。家人之前对母亲印象很好,觉得母亲现在身处的环境值得同情,父亲一定要娶母亲也没法子,只好联合起来劝说四嫂。
       四嫂听到要假离婚,心被雷击倒一样。她爱父亲,对爷爷奶奶孝敬,可说是个贤惠的妻子。尽管父亲心里爱的不是她,但她孝顺于自己父母和兄嫂,平时对她很好。至于假离婚四嫂当然不肯,嚎啕大哭担心父亲结婚了会离弃她,家人表示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弃,家中唯一的孙子不能没有她在。她们一个在城里,一个在乡下互不相处。她仍担心父母结婚后,母亲会赶走她。爷爷说母亲人品很好,不会做出缺德的事来的。他们很爱对方,当年是怎样不能成亲,整个乡村都知道,求四嫂成全。四嫂也知道父亲和母亲之前有婚约,是对有情人。太多的顾虑她还是不答应,大伯说如果你不答应,假如父亲以后不回乡,你带着儿子,尽管有我们在,但损失谁大?四嫂沉默了,无奈答应假离婚,但条件要父亲回来再说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七
       母亲受到阿健不断恐吓和威胁,他绝对不能让母亲和父亲结婚,一方面觉得太没面子了,输给情敌。另一方面当年自己抢亲怕父亲怀恨在心,伤害他的儿子。想到自己家庭成分的处境,不得不拿孩子作借口,力劝孩子不能让妈妈和外人结婚,结婚了就会对他们不好,会赶走他们、虐待他们。孩子们知道后,整日哭叫妈妈不要离婚,加上外界的言论,母亲身心交瘁,面对孩子们无话可说。
       母亲找来月姐,现在面临的处境,父亲因为她被工厂批评处分,在工厂所有的优厚待遇、先进生产工作者等光荣榜称号被取消,都是因为和资本家成分的人在一起。母亲觉得父亲因为自己失去太多,打算要离开,但父亲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生活一起。月姐觉得父亲爱母亲,对母亲说是幸福的事。连个人的荣誉都不在乎,从这方面足可以看到。叫母亲不要多想,所有的事情让父亲自己解决。如果能在一起,就不再被人欺负,男人始终是家的顶梁柱。
       母亲提到莫书记多年对自己起色心没达成,心里记恨,会不会是他造谣生事,将自己和父亲的事告发到工厂。月姐认为很有可能,但也没办法,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划分成分,凡是地主、富农、资本家的都要划清界线。工人和贫农是最受保护的,当兵的更是光荣之家,月姐有阿林这个儿子当兵退伍的,整个家都光荣了。母亲想到自己虽然离婚划清界线,但工厂好多工人也不敢和自己走得近,始终保持距离。月姐安慰母亲,时间慢慢会淡的。
       父亲一心想着母亲,为母亲摆脱资本家的成分,一定要结婚,他希望大哥能说服妻子,才能圆自己的心愿。这天,他正准备下班,一个工友将一封信交给父亲,说是他刚回到工厂值班室,顺便替父亲拿的。父亲一看信是乡下寄来的,他连忙打开,信的内容说家人已经说服四嫂了,叫父亲找时间回乡,其他的,要父亲自己和四嫂说。父亲高兴向工厂请假几天,然后收拾好,第二天坐车回乡。
       那晚,房间里父亲和四嫂商量离婚的事,父亲又将大伯说的和四嫂商议。四嫂担心父亲离婚后到时赶走她怎么办?仍哭着鼻子说不肯离婚。父亲安慰,他和母亲之前已定婚,是别人强行抢亲,这事家人个个知道。还提到即使离婚了她仍留在这个家,你非要嫁人也可以,不嫁可以留下来。反正这个家是不会赶她走的,因为还有个儿子。表示之所以和母亲结婚,是不忍心母亲再被人欺负,结婚了就完全摆脱资本家成分。
       四嫂哭哭啼啼,这个家不会赶我走吗?父亲表示不会,毕竟她生下我们家族唯一的儿子,这个家不会赶她走,就算是父亲要赶她走,爷爷奶奶也不会。家人都在劝说四嫂,帮帮母亲,以后不再受人欺负,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太苦了。四嫂默默无言,突然,父亲向四嫂下跪,激动请求四嫂同意假离婚,说实在没办法了,不能眼白白看到母亲受委屈,被人欺负。如果生与死选择,他会选择死来让母亲生存,并表示会好好待四嫂。四嫂呆哭了:你真的哪么爱她?连我和儿子都不要?父亲坚定:不是不要你和儿子,只是我的确很爱阿娇。她苦就是我的苦,她好就是我的好。她死我也会死。只要你肯假离婚,我会待你更好,相信我,绝对不是抛妻弃子的人。四嫂满脸泪痕,在家人的劝解下,四嫂终于答应假离婚。条件是不能让母亲回乡,只能在城里,他们为双方承诺终于签字离婚。
       双方都离婚,父亲也不顾在工厂的流言蜚语,毅然和母亲在一起,工人们觉得父亲可惜。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所有的东西,甚至和乡下的妻子离婚,说父亲是个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人,贪图美色,渐渐远离父亲。厂长和父亲关系好,替他写离婚证明时,曾劝说父亲想清楚,为一个女人抛妻弃子不值得,工厂白白培养了他。父亲无奈只好向厂长说了和母亲的事,早在解放前就是一对痴情恋人。厂长无奈愣愣头替父亲写了离婚证明,父亲和母亲觉得经历这次后,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分开了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火柴厂的工人们下班,母亲刚走到工厂大门,就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,看阿娇的身形好像是怀孕了。不会吧,大肚子了?她还没登记结婚啊。她不该哪么明目张胆吧?没登记就生孩子,这么说就是做野鸡婆了。我们去打听下,看她有没有在单位开证明登记就知道了。莫书记刚好走出工厂,听到工人说话,就问什么大肚子?女工说阿娇大肚子了,看她的身形就知道。莫书记觉得母亲没在单位写证明结婚,怎么大肚子了?女工们明白原来真的没登记结婚。这时的莫书记狠狠瞪眼,还没登记结婚就大肚子了,这个骚货,看怎么修理你。
       那晚母亲12点下班,莫书记故意在工厂大门外等。他看到其它工人走了,跟在母亲背后大声叫着,然后拉母亲到一旁狠狠抓住肩膀。责问父亲已经没有来接她上下班,跟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也不跟他。现在人都离开了,还大着肚子生野孩子。看不惯母亲跟别的野男人上床也不跟他,诅咒母亲是个臭不要脸的野鸡婆。母亲厉声斥责,自己和任何人生孩子也不关他的事,表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,这么多年仍怀恨在心,纠缠不休到底想干什么?忍无可忍说出自己和父亲十几年前就是情侣了,请他以后不要再纠缠不清。这时,莫书记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执着,他咬牙切齿,不服气望着母亲离去。
       母亲被月姐叫到她屋子,说大肚子的事,东门街、小巷子、工厂的人都在议论纷纷,孩子们都知道了,在他们眼里不是个好的母亲。母亲痛苦低头,说一定生下这孩子,这是她和永生的孩子,是上天赐予的礼物。月姐说孩子出生了会受到打击,在这样的环境长大,受罪的是孩子,其中过程考虑没有?母亲完全没有考虑,只想到是自己和永生的孩子就足以。月姐叹气,父亲和母亲从相识到现在,一直都经历波折,能否生下这孩子就看天意了。
       阿健在工厂门外等母亲下班,他见到母亲大呼小叫,跟一个野男人生野孩子,不知害羞的淫妇。硬拉母亲到医院引产不准她生下孩子,围观的人不明白,没有同情母亲,却指着母亲骂野鸡婆勾搭野男人大肚子了。母亲受到屈辱,大骂阿健没良心,为什么就不能和别人有孩子?母亲被阿健一个巴掌刮到脸上,连推带拉非要她到医院不可。母亲反抗怒气冲冲指责,我们离婚了,已经没有任何关系,不要再无理取闹。阿健不服气又来到工厂办公室吵闹,说什么还没结婚就生孩子,要整治母亲,这下,正合莫书记意。
       某日下班,工厂召开大会,会议将结束时,莫书记在会上有力点名批评母亲思想作风淫乱,乱搞男女关系,和野男人有了野种,工厂要制止这种作风不正派的人。这时,会场顿时嘈杂声起,全工厂的人望着母亲,有的则叫野鸡婆,不知廉耻。母亲蒙受冤屈无地自容,走出工厂大门。阿健还不死心,怀疑父亲没有离婚,如果没离婚生下孩子是重婚罪,会受到法律制裁,这个野汉子好好给我坐牢去。如果是离婚了,还没办理登记手续,也要让母亲臭名远播。他叫来亲戚密谋商议,写了一封揭发信到县政府,县委派人来到父亲工厂调查,调查结果证实父亲已离婚,同时和母亲也划清了界线。他们也来到母亲工厂调查,知道母亲已离婚,才停止风波,叮嘱工厂好好处理母亲的事。
       接着,莫书记出动工厂妇女主任,做个人思想工作,不能生下没名分的野孩子,要求到医院做引产术,几次被母亲拒绝。母亲一心想保留孩子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她找到月姐求助,问怎么办?工厂叫妇女主任先做思想工作,后带她到医院引产。月姐也急了,知道母亲非生下孩子不可,她脑子想着怎样保护母亲肚里的孩子,在屋子里走来去。突然,她想到丈夫才哥的表妹夫在医院工作,虽说不在妇产科,但试试向妇产科主任求情。于是,月姐带着母亲来到表姑家,将事情的经过一一向表妹夫妇说了。经月姐的苦苦哀求,月姐表妹同情母亲,力劝丈夫尽量帮忙,最后,表妹夫同意试试找妇产科主任。
       第二天,母亲和月姐跟表妹夫找到医院的妇产科主任,才知道那个妇主科主任是表妹夫认识的,刚调来不久,于是,他们将事情经过说了,问怎样保住腹中的胎儿?当主任得知母亲还没登记结婚时,犹豫不决,她表示个人不敢和单位有什么过节,怕连累拒绝了。一旁的母亲哭了,抚摸着腹部:孩子,现在怎么办?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突然,母亲向主任下跪,拉着她的手说:求求你,医生,求求你,把我的孩子留下,我不能没有这孩子,只是孩子父亲外出学习来不及登记,他回来了我们会补充登记的......月姐在旁边极力请求:帮帮她吧,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受苦,是我最好的邻居,我当她是亲妹妹。医生扶起母亲终于被感动,她开了证明,证实母亲有心脏病,不能手术,手术的话有生命危险,人命关天出事谁负责。母亲连忙叩头谢恩。
       母亲在妇女主任上门做思想工作时,说出自己有心脏病,有证明书在此,求工厂不要强迫她去做引产,随时会有生命危险。主任说,那个野男人抛下你不管,自己一走了之,你为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为他生野孩子?母亲说不知自己怀孕,还以为是身子问题,知道时已经迟了,只能见步行步。后来,主任向工厂反映母亲的情况,工厂再没追究此事。就这样母亲大着肚子每天上班,在人们的口中,顶着这就是资本家、野鸡婆的下场,甚至有人还说,等她生孩子时一起死去。母亲默默无语、咬紧牙关一天过着一天。
       入冬,月姐家喜洋洋摆了几桌酒席,大屋的人来祝贺,月姐忙着招呼乡下的亲戚,母亲帮忙抹台子冲茶。原来月姐媳妇阿万生了个儿子,母亲走入房间看婴孩,抱着婴孩唱儿歌:月光光照地塘,年三晚摘槟榔,槟榔香娶二娘,二娘头发还没长......阿万望着母亲肥胖的身形,问母亲也快生了吧。母亲说生的时候快过年,我们的孩子有个伴,问孩子有名字了吗?阿万说孩子晚上不肯睡,双手到处乱抓,什么东西都抓进口,调皮捣蛋,我们替他取名字叫羁仔。月姐说母亲生了是儿子的,他们当兄弟,是女儿的我们对亲家,母亲乐呵呵笑了......
      八
       母亲的故事讲完,天快亮了,我忽然梦中惊醒,呆呆望着母亲,望着她饱经风霜刻满人生忧伤的脸,看着她金黄色的头发。我激动了:妈妈,当年你想尽办法保存腹中的孩子,艰难地生我出来抚养。终于明白,这么多年来,所有的侮辱和打击并没有摧毁你一生善良纯洁,你历经这么多难以置信的磨难。所有人说你是野鸡婆、破鞋、荡妇、败坏家门的贱女人,这是他们的庸俗、偏见。恰恰相反,妈妈纯洁的美和品格是值得人敬佩的,妈妈是个好母亲。相比我今天的挫折算得什么,我可以重新再来,努力争取自己的前途和幸福。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说:这是我一直想的,也是你能够做得到的。
       我走到母亲房间的台子,望着花瓶插着的百合花,我沉默,浸满辛酸的眼泪。母亲喜爱的百合花一直在陪着她,从没离开过。同时有种疑问,母亲和父亲不是已经都离婚了吗?他们可以正色办理手续结婚的,为什么母亲背着野鸡婆的臭名,也没有和父亲办理登记结婚?为什么父亲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和我们居住?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?这是我无法理解的。就因为这个缘故,在我成长过程严重抹上阴影。同时留下无法解开的谜团,这个谜团,我曾问及母亲,她总是说都过去了,没什么好说的,或者等有一天该说的时候再说吧。知道母亲的脾气,她不想说的,怎么问都会没结果,我只有等候揭开这谜团的到来。
       因为我的离婚,小惠和小珠很关心,常找我喝茶为我解忧。我向她们讲述了母亲的经历,还有我是怎样来到这个世上的。她们听了很惊讶,佩服母亲的勇气和坚强以及对爱情的执着,并说我和母亲的经历都很遗憾。母亲艰难走的路,作为女儿我好想为她做点什么,但自己既无学历又没能力,两手空空。此刻,痛恨自己是个没用的人。小珠叫我先找个工作,然后慢慢找个好男人,找到好男人就是对母亲的最好报答,做母亲最终就是看到女儿的幸福。
那天,我在母亲房间柜子里,发现放着好多她编织的小毛衣,数了共有十几件多。我问母亲这是给谁织的?她说下个月就是我姨夫生日,要回乡吃喜酒,这是送乡下的亲戚的,我表哥、表姐的子女们。母亲就是这样,闲下没事做,就爱织毛衣,全是送亲朋好友,从来不收半个钱。乡下的亲人说她是个有心人,牵挂的是自己的乡亲。突然看到母亲床尾,放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奇怪拿出来一看,是件男装的毛衣。便问母亲这件衣服是给谁织的?母亲的回答我呆了,是织给武大郎的。原来母亲在街上买菜,在医院二门诊摆档常见到武大郎。母亲说武大郎60多岁的人了还是孤身一人,怪可怜的,那次看到武大郎的衣服破旧,就买了毛线,静静给武大郎织了件毛衣。
       我想起小时候武大郎和我们的相处,常常给我们吃的,逗乐同伴、打牌,玩游戏。时间几十年过去,他依然孤单一个。我问母亲什么时候拿衣服送武大郎,母亲说明天早上买菜时送去。于是我打电话给小惠,请武大郎到龙江酒店喝茶,和母亲一起去。没想到小惠话也不多,说了句子:好的,明天一起去喝茶。
       第二天一早,我们来到龙江酒店,武大郎已经坐在一张圆台开好茶等我们。今天的武大郎依然矮矮胖胖的,身体健康,满脸笑容,还脱不去幼年时骂我们的可爱样子。这刻,武大郎让我们又回到童年时,那调皮顽固不化的小伙伴们。他看到我们开心得忙冲茶递水,问候母亲这些年的情况,说着他近年的趣事,提到羁仔有时会在他的档口坐下闲聊,口口声声说多年没见我了。母亲从布袋将编织的毛衣拿给武大郎,武大郎接过激动说娇姐真是好人,这么多年在街上碰到,没嫌弃他人、爱和他说说话,皆因小巷子某些人看不起他。武大郎本性善良,母亲喜欢这种人,叫我和小惠有空多和武大郎聊聊天,一人孤零零的。我和小惠同时说,我们会和武大郎玩的,不经意儿时的口吻来了,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......
       那日,我和母亲坐上回九江镇的公车,回到旧居。大姨和姨夫接待我们,姨夫怪我小回乡,平时母亲回来多,对乡亲称赞我是个孝顺女,因为每次见到他就大声大声地叫:姨夫!大厅摆满几张台子,乡亲们热烈地谈笑风生,一个个痛饮杂粮米酒,随心所欲围着圆桌边谈边喝。敬酒的敬酒,无拘无束,说不完的往事,道不完的情,处处引起大家的回响,我和母亲也融入氛围。正所谓酒逢知已千杯少,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亲友共相聚。这时的姨夫兴致淋漓,拿着酒杯像个演讲家对着乡亲作演讲,看上去非常有魄力,只见他越说越来劲,摆动着手势、激昂慷慨。
       乡下就是这样,无论那家有喜事,都来凑热闹帮忙,围着一张圆桌举杯共饮、无所不谈。他们嗓门大、语气尖,发出声声喝彩。正如他们说同耕一块地,同吃一种粮,同饮九江水。也是融洽关系沟通。小孩子们有吃的、玩的更是乐呵呵呵......这时,母亲将编织的毛衣拿出来,每人分好一份,大家赞美母亲手艺好,编织的花样多,孩子们喜欢叫着:多谢姨婆!多谢姨婆!我从他们的乐趣悟出快乐之道,深为这美好的德性感到知足常乐。
       这时,阿娘拿着母亲织的毛衣走出门外。我突然想到什么的,于是,跟着阿娘走出来,阿娘说回家拿些本土的山货给母亲带回城里。我跟着阿娘来到她的家,顺便问起多年解不开的迷。父母双方都离异,应该说可以正常结婚,为何我的父母没有去办理结婚手续?还记得母亲说父亲是棵毒草,叫我不要去找他,这是为什么?我希望阿娘给个满意答案。阿娘长叹一声,这件事说来话长,我的父亲不在人世了,母亲还没说,也是母亲做事的作风,她不喜欢张扬自己。阿娘觉得应该将她们的事告诉我,她意味深长说起当年的事。多年来,我一直盼望想知道的,终于都明白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九
       阿娘说母亲是个好女人,做事分明,有事自己承担。自从父母相遇后,父亲要求和母亲结婚,对母亲说会办好离婚手续的,离婚后,就能名正言顺是夫妇。但是原配不肯离婚,一直在纠缠,家人也帮忙劝告。为了能和母亲结婚,父亲只好答应前妻假离婚,让她留下来照顾儿子。母亲当时不满意,后来父亲说家族只有她生了儿子,儿子还在读书,让她看管也好,况且我们在城里,她在乡下,不常碰面。最后母亲也同意了,父亲花了两年时间才办好离婚手续。
       就这样,他们幸福在一起,随着时间的漫延,同样也引来许多闲言碎语。母亲发现父亲单位很多工人说闲话,和资本家成份不好的人来往,对每年有先进工作者的父亲来说是不利的。工厂领导也调解父亲,但父亲不介意,非要和母亲结婚不可,因这个问题,他们纠缠了很久。有一天,厂长找到父亲,说工厂有个名额去省城学习技术工艺,需要半年时间,名额只有一个。很多工人都想去,父亲最有潜质,厂长想派他去,但有人提出父亲思想作风有问题,和资本家成分的人走得近,不好说话。
       父亲当时向厂长表明和母亲十几年前就相爱,很不容易才相遇。现在已经和乡下的妻子离婚,最大的心愿希望能一起生活。厂长很想父亲去,因为其它的工人没有基础,父亲去比较适合。但如果父亲一定和母亲一起的话,他很难面对那些工人们,现在谁不想当‘先进生产工作者’这个光荣称号。父亲离婚无非是和母亲结婚,为了那个名额要放弃母亲,这是父亲万万做不到的,他陷入痛苦的无奈。
       那天,父亲来到月姐家,说单位有个名额要去省城学习机械技工,厂长认为他最有潜质想派他去。但许多工人盼着这个名额,对父亲接近资本家成分不好的人作借口,想自己去。厂长有意思要父亲和母亲划清界线,就派他去,这样好交差,父亲认为不能为了这个名额而离开母亲。
       月姐为父亲叹气,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,现在又面临一个考验。父亲意思先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事,这个该死的成分累得母亲已经够呛了,建议暂时保密。月姐要父亲讲心里话,这个名额其实他想不想去?父亲认为这样的机会难得,是一种光荣,谁不想去,但如果放弃母亲,他宁愿放弃这次学习机会。月姐知道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,经历挫折后走到一起,怎能轻易放弃。
       这时,母亲下班买菜回来,看到父亲在此,干脆在月姐家吃饭。父亲坐在大厅心事重重,母亲以为是为那些闲言碎语苦恼,没说话,走到厨房帮忙月姐做饭。整个晚上,父亲装出笑容,若无其事聊着平常话,问起哥哥姐姐读书情况,和他们逗乐。母亲疑惑,父亲神态跟往常不一样。后来父亲因为上夜班要走,临走叫母亲不用送他出去,母亲责怪父亲,是不是有心事?今晚跟平常不一样?父亲叫母亲不要胡思乱想,说好明天再来看她,然后走了。
       母亲怀疑父亲有事瞒着她,怎样掩饰也看得出,到底什么原因?曾经因为闲言碎语,母亲想过离开,免得父亲在人前人后挑拨离间受影响,可是,父亲就是不从。母亲整晚缠着月姐追问,两家有什么不可说的。最后,月姐缠不过母亲说了实话,父亲单位有个名额,下个月去省城学习机械技工要半年时间,好多工人看着这个名额,故意向工厂提出,父亲思想作风有问题为借口。厂长只好对父亲说,要去的话,就要和母亲划清界线,这样好交差。父亲不从,决定放弃这次学习机会,只是暂时情绪低落。
       然而几天后,母亲去到父亲工作单位找到厂长,决定和父亲脱离关系,以后不会再来往。承认自己是个不好的人,不能自私影响他的前途,以后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。厂长说父亲已放弃这次学习机会。母亲表示之前已说过分手,父亲虽然不同意,但实在不能拖累他,现在想得很清楚决定分手。厂长疑惑望着母亲,只好叫她先回去,和父亲了解事情,他会向工人交待。
       父亲知道这事后,发疯般找母亲,母亲说两人在一起很累,无法忍受背后的闲杂话。说多年来虽是离婚,但因为孩子的事,和前夫暗中常有来往,所以分开对大家有好处。父亲怒火了,无论如何也不相信,指责母亲欺骗他。母亲说下星期和孩子们回乡,他们爷爷生日。后来父亲又找到月姐发脾气,埋怨她不该告诉母亲去省城学习的事,现在母亲要离开他怎么办?月姐说母亲一定要离开也没办法,她为了两个孩子,和前夫暗中有来往是正常事。父亲极度悲痛,每次找母亲都被拒绝。最后他再次找到月姐,求月姐劝母亲回到他身边。但是,母亲坚决的态度令父亲一次又一次陷入失望,迫于无奈,他终于选择去省城学习。
       这天晚上,母亲握着月姐的手难过,心痛好不容易在一起,现在又要分离,但又不能眼看着父亲,因为自己而失去这次学习机会。月姐体会到母亲心如刀割的痛,责怪她死心眼,不应该到工厂说要脱离关系,这意味着他们真的不能结婚,何苦这样为难自己。母亲哭得更伤心,为了父亲的前途,牺牲了自己的爱情。可是,事情往往就是如此,在父亲去省城十多天后,母亲无意中发觉自己怀孕。又惊又喜告诉月姐自己有了孩子,这是他们的爱情结晶,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。
       月姐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,母亲怀有孩子。劝说母亲千万不要在没结婚的情况生下孩子,而母亲表示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,这是他们的孩子不能丢弃。月姐再次提醒母亲,本身成分不好已抬不起头做人,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再生个孩子出来,这分明是野鸡婆勾搭野汉子生出的野孩子,都是野人。后果不堪设想,日后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和压力。然而母亲一口咬定,只要想到是他们的孩子,就什么也不怕,这是母亲坚定的决心。
       半年后,父亲回来了,母亲并没有去找父亲,月姐实在忍不住,就在孩子面临要出生的时候,到工厂找到父亲。实情相告,是母亲为了他的前途,放弃了他们的爱情。父亲恍然大悟,从此后,他们就偷偷来往,直到孩子出生。母亲之所以说父亲是毒草,是不想我去找他,怕传来对父亲声誉的压力。不允许我叫爸爸叫叔叔就是这个原因。阿娘说母亲是个顶级的好女人,她不是人们所说的破鞋、荡妇、不要脸的贱人!她一生无愧、善良、为人着想、人人羡慕又嫉恨的漂亮女人。后来的日子不用说,母亲承受了不小人投来的白眼,她牺牲了自己的名誉,破鞋、荡妇、臭不要脸的贱人、勾搭野汉子生出的野孩子,那些字眼来孕育我的生命。
       此刻,我痛哭流涕,妈妈为何这样傻?那个资本家的成份已经够呛了,这样的恶劣环境还要生下我。这个包袱承受了多少苦雨凄风?我真服你了,面临众多的指责,为了爱而牺牲爱,多美好心灵。辛苦了妈妈,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,在自尊受到屈辱时,你的愤怒不是发脾气、辱骂。而是面临着挫折和屈辱时,一种压制怒气避免发生冲突,关键时刻保持的冷静,是博得别人好感和信任的人。妈妈,我很佩服你,不受世俗约束、违背传统意识的婚恋,勇敢追求自己的真爱,这就是你们最原始的爱情。你是被人遗忘在山谷、默默无闻、香飘的野百合!这时,我想起已故几十年的父亲,于是含泪说:叔叔,请允许我叫你一声爸爸,小时候没有机会叫,今天才叫,相信天堂的你一定能听到。
       我默默走出阿娘家,激动的心在跳,望着慢慢暗淡的天空,一阵微风吹来,风声轻灵......像吟唱一首微微低缓的歌,娓娓道来、真诚感人、似闪耀奇妙的光轻轻飘来......我顿时双手合十、向天祷告:爸爸,你和妈妈的爱情太珍贵了,我记下你们的故事。妈妈心善良,这辈子想的是别人,为别人做事,可是,善良的人总被人欺负。爸爸,你一定要保佑我,不管我们是怎样的出身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现在我随了这双手,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,但我对天发誓,将来在我有能力之时,一定向这个社会的人们证实,我们不!低!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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